鸦科大佬又有了新工作,人们开始“聘请”鸦科鸟类充当植树工人——这要从大佬们的小金库说起。

坐拥几万颗松子

许多鸦科鸟类都会储存食物,有些鸦科更是到了超级土豪的地步。星鸦(Nucifraga caryocatactes)在一个松子成熟季,可以储存几万粒松子,松鸦(Garrulus glandarius)一年最多可以储存5000粒橡子。

鸦科是分散储藏者(scatter-hoarder),也就是说,大佬的每个储藏点,只放一粒到十几粒种子。在冬季取用存粮时,它们能找回的种子不到一半(记忆力已经很惊人了),也就是说,它们把许多种子分散到四面八方,客观上起到了播种的作用。许多松树、橡树,还有核桃、山核桃、栗子、榛子等许多坚果,都依赖分散储藏食物的动物如鸦科,还有松鼠等啮齿类播种。

鸟能飞,移动能力比松鼠强,啮齿类很少把种子带到100米以外的地方去,也很难离开自己的栖息地斑块(比如,一片森林四面被城市包围,松鼠就出不去了),而鸟可以把种子搬运出几千米,还可以飞到其他的栖息地斑块去。而不管是什么生物,自由扩散对于基因库的健康都至关重要,这也是我们要修复栖息地廊道的原因。

在北美松树分布的北缘,科罗拉多果松(Pinus edulis)的基因多样性相当高,这是个怪事,因为在边缘地带只有少量的树,它们的后代应该基因多样性低才对(这叫做奠基者效应)。这可能是因为蓝头鸦(Gymnorhinus cyanocephalus)和北美星鸦(N. columbiana)储存种子的行为,不断为边缘的松树输入新的种子,提高了它们的基因多样性。如果有一种鸟能扛着豹子飞到北京,我们也不必这么辛苦为豹修复栖息地了。

鸦科大佬虽然是为了自己吃,但客观上它储存种子的一些独特行为,却提高了种子的存活率。比如蓝松鸦(Cyanocitta cristata)储存橡子之前会仔细检查,甚至还用嘴叼着晃一晃,确定它没有被虫蛀过,这样蓝松鸦就挑出了存活率最高的种子。

星鸦找到了一个核桃 ©大猫

星鸦有时会把种子塞进石缝和树皮里,这样当然不利于发芽,但它也会把种子埋在地下约2.5厘米的深处,对种子来说这就很好,减少了脱水和被动物吃掉的可能。有人模拟过松鸦的藏匿行为,把冬青栎(Quercus ilex)种子埋到灌木下,幼苗存活率可达50%,而无遮掩或者人工遮阴的地方,存活率只有16%。

依赖动物传播的松树和被子植物,它们的种子的特(好)性(吃)也相应发生了进化,比如,它们的种子较大,含有大量碳水化合物,这样动物就会很快吃饱,吃不了的种子就只有储存起来。这些种子有厚厚的壳,处理起来困难,动物花在嗑松子上的时间越多,被捕食者或者偷种子的其他动物发现的几率越大,不如先埋起来。种子就这样“鼓励”了动物的传播。

从大佬变成打工鸦

早期的林业工作者往往认为鸦科鸟类是“偷吃橡子的小偷”,但如今,人们已经开始意识到“大佬”工作的重要性。

在德国,人们在借助松鸦的力量造林:保护结橡子多的大橡树,让松鸦来收集,如果树上的橡子不够,人们还会主动提供橡子给松鸦。同时,伐除树林里过密的树,促进(松鸦埋下的种子长成的)橡树幼苗生长。在一公顷土地上,松鸦可以播种2000~4000棵幼苗

出现在豹乡田的松鸦 ©大猫

美国白皮松(Pinus albicaulis)在北美落基山脉的生态环境里发挥关键作用,但因为感染人为引进的松疱锈病真菌(Cronartium ribicola)等原因,它们的种群状况不佳。 为了促进松树的恢复,人们通过适当的烧荒和林业措施,为北美星鸦建立了适合“大佬”藏“小金库”的区域。

鸦科大佬还有一点要比人类优越得多——性价比。人工种树,工作量非常庞大且昂贵,有人计算过,在瑞典斯德哥尔摩的一片森林里,如果把松鸦的“播种”换成人工,每年每公顷森林植树的花费将是9400美元

鸦科大佬还可以帮助进行生态修复。加州的圣罗莎岛(Santa Rosa)上,因为过度放牧,橡树和松树植被受到了严重损害。如今虽然放牧得到控制,但树木的恢复还是非常缓慢,因为储存种子的圣岛丛鸦(Aphelocoma insularis)在圣罗莎岛上已经灭绝了。如果靠人力植树,可能需要几十甚至几百年,因此有人建议把圣岛丛鸦再引入进来。

圣岛丛鸦 图片来源:Zack Abbey / inaturalist

在更大的尺度上……

我们处在一个人类活动让生物圈剧烈变动的时代,树木也是这种变化的受害者,在北半球的很多地方,橡树和松树的生长环境都在恶化。而鸦科鸟类的播种可能成为它们抵抗变动环境的助力。在地中海盆地的研究发现,动物传播种子的树木,比风力传播种子的树木更能抵抗栖息地破坏和破碎化,可能是因为动物传播得更远,还能把种子放到适宜幼苗存活的环境里。

栎树和松树的混交林是华北山地的典型植被 ©大猫&肖诗白

在最后一次冰盛期(Last Glacial Maximum,大约是两万多年前),北美洲的橡树每年向北扩张数百米,“背后推手”可能就是储存种子的鸟。作为没有腿的生物,这个前进的速度可谓惊人了。随着气候变暖,植物要到更靠北和海拔更高的地方,才能找到适宜的生存环境,这种快速前进的能力也会变得更加重要。

此外,鸦科大佬传播的物种,本身就在创造自己的小环境。橡树为苔藓、真菌、昆虫、鸟、兽等一系列生物提供关键的生存资源,是生物多样性的重要支柱。树木的生长会改变土壤的性质,增加土壤养分,并提供阴蔽,让灌木和更多的树得以生长,于是就会形成滚雪球的效果。在落基山脉树木难以生长的高海拔地带,低矮的美国白皮松会为树苗提供庇护,形成一小块一小块的“树岛”,因此被称为“护士树”(nurse tree)。

高山上的美国白皮松长得很矮而且贴着地 图片来源:Sadie Hickey / inaturalist

如今我们也越发注意到橡树对生态系统的基石作用。北京、河北和山西在去年合作发起了“共橡自然”修复项目,通过补种橡树,来改善环境,提高生物多样性。同时,也为我们的老朋友华北豹提供更好的栖息地。

所以,鸦科大佬不是只会打群架和偷东西,它们的种植活动,开启了树木和与之关联的其他生物,以及空气、水、土壤的一系列变化,可谓四两拨千斤。我们不应该叫它们黑社会,而应该尊称一声“生态系统的工程师”。

星鸦 ©大猫